第1章 废后

长信宫的窗纸破了个洞,朔风像极了困在冰原上的野兽,嘶吼着卷着雪沫子往里灌。那雪沫子落在苏清沅素白的手背上,不是寻常冬日里雪的清凉,而是带着刺骨的寒意,凉得像淬了冰的刀子,顺着肌肤纹理往骨头缝里钻。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,将手往袖管里缩了缩,可那单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凛冽的寒风,寒气依旧源源不断地贴着衣料渗进来,冻得她指尖泛白,连指节都有些僵硬。

她身上只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夹袄,领口和袖口的针脚早已磨损,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衬布,那衬布也起了不少毛球,一看便知穿了许久。谁能想到,曾经的中宫皇后,如今竟落魄到这般境地。本该缀满东珠、镶嵌着赤金凤凰的凤冠,早被内务府的人以“皇后失德,收回御用之物”为由收进了库房,连带着那些绣着鸾鸟和祥云的华服、嵌着宝石的簪钗,也一并被搬空,只留下这几件破旧的衣物让她蔽体。更让她心头刺痛的是,那枚与皇帝顾云舟定情的羊脂玉兰含露佩,也在三日前,被禁军统领带着人闯入长信宫,当着满宫太监宫女的面,生生从她颈间扯走。当时玉佩的链子断在颈间,冰凉的玉坠砸在锁骨上,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,可那肉体的疼痛,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她还记得统领冷硬的眼神,像看什么污秽之物,嘴里说着“此等秽物,不配再留在废后身边”,那句话像针一样,扎得她连呼吸都觉得疼。

“皇后苏氏,德行有亏,善妒成性,害贵妃失子,构陷忠良,今废黜后位,打入冷宫,钦此。”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还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那声音里没有丝毫恭敬,只有毫不掩饰的怠慢与嘲讽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太监服,腰间系着明黄色的带子,那是御前太监才有的规制,可他此刻的举动却毫无规矩可言。他脚下的云纹锦靴故意踩过地上散落的碎瓷片,“咯吱——咯吱——”的声响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刺耳,像是在故意挑衅,又像是在炫耀着他此刻的权势。那些碎瓷片是昨日晚翠为她倒热粥时,被突然闯进来的嬷嬷推倒,粥碗摔碎后留下的,如今却成了传旨太监羞辱她的工具。

苏清沅扶着冰冷的朱红柱,缓缓起身。那柱子本是上好的红漆,可如今也斑驳不堪,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纹理,摸上去又冷又硬。她的手臂微微颤抖着,曾经能引弓射雁、在猎场上百步穿杨的手,如今连攥紧衣襟都要费些力气。指尖用力时,指节泛出青白,可衣襟依旧被寒风掀起一角,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凉意。自打入冬,她的药就断了。她自小体弱,畏寒,每年冬天都要靠特制的汤药调理,可自从三个月前贵妃“意外”失子,她被卷入其中后,太医院的太医们就像避瘟神似的躲着长信宫。无论晚翠怎么哀求,甚至拿出自己的月钱去打点,都没人敢踏进长信宫半步,生怕沾上“废后”的污名,影响自己的前程。

只有贴身丫鬟晚翠,始终对她不离不弃。晚翠是她从镇国公府带来的陪嫁丫鬟,跟着她在宫里待了八年,情同姐妹。为了让她能喝上一口热的,晚翠每天都偷偷从御膳房匀些热粥来,有时还会藏一小块糕点,塞给她时,总笑着说“娘娘,您多吃点,身子才能撑住”。可就是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,却在昨夜被新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以“私通废后,意图不轨”为由,拖到宫门外杖责三十。苏清沅当时趴在窗边,听着晚翠一声声凄厉的哭喊,心像被撕裂般疼痛。她想冲出去阻止,可被两个小太监死死按住,连动一下都做不到。最后,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晚翠被打得皮开肉绽,昏死过去,再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,发往了最苦最累的浣衣局。她不知道晚翠现在怎么样了,那三十杖足以让一个姑娘半条命都没了,浣衣局的苦日子,晚翠能撑得下去吗?一想到这里,苏清沅的眼眶就忍不住泛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。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,是曾经的皇后,就算落难,也不能在这些人面前示弱。

“杂家劝废后娘娘识相些,冷宫不比长信宫,可没有伺候人的宫女太监。”传旨太监斜睨着她,眼神里满是轻蔑,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蚁。他伸出手,用手指了指殿外,“往后啊,娘娘就自求多福吧。这长信宫,您也待不了多久了,待会儿就会有人来送您去冷宫,您啊,就等着在冷宫里冻死饿死吧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就要走,苏清沅却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,每一个字都带着艰难:“陛下……可有话要对我说?”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她想知道,那个曾经对她许下“以皇后之位相待”的人,在废黜她的时候,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,有没有一句想对她说的话。

传旨太监脚步顿了顿,回过头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,嗤笑一声:“陛下?废后娘娘您还惦记着陛下呢?”他脸上的嘲讽更浓了,“陛下正陪着新封的宸妃娘娘在琼华殿赏雪呢,琼华殿里烧着最好的银丝炭,摆着最精致的点心,还有暖炉烘着,舒服着呢。哪有功夫惦记废后您啊?”他顿了顿,又故意补充道,“听说宸妃娘娘今日还得了陛下赏的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,陛下亲自为宸妃娘娘戴上的呢,那恩爱劲儿,宫里谁不知道啊。”

苏清沅的心,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彻底沉了下去,像坠入了万丈深渊,再也没有一丝光亮。宸妃,那是顾云舟的表妹,也是这次她被废后,最大的受益者之一。曾经,顾云舟也为她戴过首饰,也在雪天里陪她赏过梅,可那些温柔,如今都给了别人。

雪越下越大,风也越来越急,殿外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。雪花落在殿外那株老梅上,层层叠叠,压得枝头微微弯折,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。那株老梅是她刚入宫时,顾云舟亲手为她种下的,说等梅花盛开的时候,就陪她一起赏梅饮酒。每年梅花盛开,长信宫都会挤满了人,热闹非凡,可如今,只剩下她一个人,守着这株被大雪压弯的老梅,守着满殿的冷清。

苏清沅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,视线渐渐模糊。忽然,她想起了十二年前,那时候她还是镇国公府的嫡女,才刚满十五岁,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。那年冬天,她跟着父亲去京郊的猎场狩猎,在猎场上不小心惊动了一匹野马。那野马性子暴躁,扬起前蹄就要朝她踩来,她吓得浑身僵硬,连躲都忘了躲。就在这危急时刻,一个穿着玄色骑射服的少年策马而来,他身姿挺拔,眼神锐利,手中的马鞭一挥,精准地打在野马的头上。野马吃痛,发出一声嘶鸣,转身跑开了。

少年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她面前,将她扶起来,语气带着一丝责备,却又藏不住关心: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,这里危险,快跟我去安全的地方。”他就是当时的四皇子顾云舟,那时的他还没有如今的沉稳与威严,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,却已经有了几分英气。他怕她吓到,从怀里掏出一枚羊脂玉做的玉兰佩,那玉佩温润洁白,雕工精致,玉兰花的花瓣栩栩如生,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。他将玉佩塞进她手里,认真地说:“清沅,这枚玉佩给你,你拿着它,以后就不会再遇到危险了。待我他日登基,必以皇后之位相待,让你一辈子都安稳幸福。”

那时的阳光正好,洒在他身上,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她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,看着他真诚的眼神,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,怦怦直跳。她信了他的话,以为那就是一辈子的承诺。后来,他果然一步步登上了皇位,她也如约成为了他的皇后。可她没想到,这皇后之位,只给了她五年的安稳,最后却让她落得如此下场。

如今想来,那些话竟比这寒冬的雪还要凉,比那冰刃还要锋利,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,让她体无完肤。她抬手,摸了摸颈间,那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,提醒着她曾经的爱恋与如今的背叛。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着,仿佛要将整个皇宫都掩埋,也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回忆与希望,都一并掩埋在这茫茫白雪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