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深情

宫墙柳,故人心

暮春时节,紫禁城的海棠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玉阶上,被往来宫人的绣鞋碾作尘泥。苏清沅扶着侍女挽月的手,缓步走在回钟粹宫的路上,月白色的宫装裙摆拂过阶前青苔,留下浅浅的痕迹。

入宫已三年,从一介五品才人到如今的从三品婕妤,她凭借着通透的心思和恰到好处的谨慎,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中站稳了脚跟。昨日御书房夜谈,皇帝握着她的手,赞她“有林下之风,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”,还赏了她一对成色极好的东珠耳坠。可苏清沅心里清楚,这份“恩宠”背后,藏着多少算计。她的父亲是当朝礼部侍郎,虽非权臣,却在文臣中颇有声望,皇帝对她的亲近,不过是想借苏家的势力平衡外戚与宗室;而那份所谓的“新鲜感”,更像是帝王对一件合心意的器物,何时腻了,便会弃如敝履。

“婕妤主子,您看这海棠开得多艳,要不要让小厨房摘些回去,做些海棠糕?”挽月见她神色淡然,笑着开口打岔。苏清沅回过神,望着枝头缀满的海棠花,轻轻摇头:“不必了,这宫里的花,看得再久,也沾了些寒气。”话音刚落,不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,她抬眼望去,只见长廊尽头,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正倚着朱红廊柱,手里捧着一卷书,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俊。

是七皇子顾云溪。

苏清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,可对方已经抬眼望了过来。顾云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,那笑意如同春日里的暖阳,驱散了宫墙内的几分阴冷。他缓步走来,身姿挺拔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——这些年,他在宫中过得并不好。

顾云溪的母妃原是江南来的宫女,因一次偶然的机会被皇帝临幸,才有了他。可母妃出身低微,又不懂争宠,在后宫中一直被排挤,生下他后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。没了母妃庇护,顾云溪在皇子中就像个透明人,虽有才情,却从未得到过皇帝的重视,连份像样的差事都没有,平日里只能在皇家书院读书度日。

“苏婕妤。”顾云溪走到她面前,微微颔首,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熟稔。苏清沅敛了敛心神,屈膝行礼:“见过七殿下。”挽月也跟着行礼,识趣地退后了几步。长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人,风吹过廊下的宫灯,摇曳的光影落在彼此身上,气氛有些微妙。

“方才见婕妤望着海棠出神,可是有什么烦心事?”顾云溪轻声问道,目光里带着关切。苏清沅垂下眼帘,避开他的视线,淡淡道:“不过是觉得春光易逝,有些感慨罢了。殿下怎么会在这里?”“刚从书院出来,想着这附近清静,便多停留了片刻。”顾云溪说着,目光落在她鬓边的东珠耳坠上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又恢复了温和,“陛下近日很是看重婕妤,想来婕妤在宫中的日子,会越来越好。”

苏清沅听出他话里的落寞,心中泛起一丝酸涩。她知道,顾云溪这话并非真心祝贺,而是带着几分无奈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这后宫的“好”,是用多少委屈和算计换来的。她想开口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,只能低声道:“殿下谬赞了,臣妾不过是尽本分罢了。时辰不早,臣妾先回宫了。”说完,她屈膝行了一礼,转身快步离开。

走到拐角处,苏清沅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只见顾云溪还站在原地,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柳叶。她的心猛地一揪,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,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
那是她十六岁那年,父亲带着她去皇家书院拜访太傅。彼时的她,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,穿着淡绿色的衣裙,梳着双环髻,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。书院里古木参天,书声琅琅,她跟着父亲穿过回廊时,偶然看到槐树下坐着一个少年。少年穿着青色长衫,正捧着一卷《诗经》细细品读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
父亲告诉她,那是七皇子顾云溪。她当时只觉得,这个皇子和她想象中不一样,没有半点架子,反而像个温润的书生。不知是哪来的勇气,她竟走上前,轻声问道:“殿下读的可是《卫风》?”顾云溪抬起头,看到她时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,随即笑着点头:“正是,姑娘也懂诗词?”

那天,他们聊了很久。她谈父亲教她的诗词歌赋,他说书院里的趣闻轶事,阳光正好,槐花香浓,少年的笑容干净又温暖。临走时,顾云溪送给她一枚用竹根雕成的小兔子,小巧玲珑,栩栩如生。他说:“这是我闲来无事雕的,姑娘若是不嫌弃,便收下吧。”她握着那枚小兔子,脸颊发烫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
从那以后,他们便时常在书院附近见面。有时是她跟着父亲来拜访太傅,有时是他特意在路口等她。他会给她带江南的点心,会和她一起在湖边喂鱼,会听她抱怨女红太难。她也曾偷偷想过,若是能嫁给这样温和儒雅的人,或许会是一生的幸福。

可命运总是不遂人愿。一年后,皇帝选秀,苏家作为臣子,必须送女入宫。接到圣旨的那天,她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夜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竹制小兔子。她想去见顾云溪,想告诉他自己的无奈,可父亲拦住了她:“清沅,你是苏家的女儿,入宫是你的本分。七皇子身份尴尬,你若是去找他,只会给他带来麻烦。”

入宫那天,她隔着轿帘,看到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。顾云溪站在街角,穿着她熟悉的青色长衫,目光直直地望着她的轿子,眼底满是失落和心疼。她多想掀开车帘,告诉他自己不想入宫,可她不能——她是苏家的女儿,肩上扛着家族的荣辱。轿子缓缓驶动,她看着顾云溪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,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。

入宫后的日子,比她想象中更难。后宫里美人如云,各有背景,她一个五品才人,无权无势,只能小心翼翼地过日子。有一次,她不小心打翻了丽嫔的茶盏,被丽嫔罚跪在殿外两个时辰,膝盖又红又肿,疼得几乎站不起来。那天晚上,她独自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,忍不住想起顾云溪——若是他在,定会心疼地给她揉膝盖,定会轻声安慰她吧。

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这深宫之中默默无闻地老去时,一次偶然的机会,她得到了皇帝的注意。那天皇帝在御花园赏雪,她正好在旁边的亭子里抚琴,琴曲《平沙落雁》清越悠扬,吸引了皇帝的目光。皇帝赞她琴艺精湛,又得知她是礼部侍郎之女,便召她侍寝,晋封她为美人。

从那以后,她开始一步步往上走。她知道,要想在后宫立足,不能只靠皇帝的恩宠,还要有自己的手段。她从不参与妃嫔间的争斗,却也从不让人欺负到自己头上;她会在皇帝处理政务疲惫时,为他煮一杯清茶,却从不多问朝堂之事;她会在太后生病时,衣不解带地伺候,赢得太后的好感。渐渐地,皇帝越来越信任她,后宫中的人也不敢再轻视她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过得并不快乐。每晚面对皇帝那张威严的脸,她心里想的,却是多年前槐树下那个温润的少年。她把那枚竹制小兔子藏在妆盒最底层,每次看到它,就会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。她以为,她和顾云溪之间,再也不会有交集,可没想到,命运竟会给他们一次重逢的机会。

那是去年冬天,柳贵妃突然对她发难。柳贵妃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,仗着皇后的势力,在后宫中横行霸道,早就看她不顺眼。那次,她偶感风寒,太医开了汤药,柳贵妃竟买通了她宫里的侍女,想在汤药里下毒,置她于死地。

那天晚上,她正准备喝药,挽月突然发现药碗里有一丝异样——汤药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,和往日不同。挽月顿时警觉起来,不敢让她喝药。可她们一时也找不到证据,只能先把药碗收了起来。就在她们一筹莫展时,第二天一早,顾云溪宫里的小太监偷偷给她送来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昨日御膳房有人调换汤药,柳贵妃所为,已留证据,勿慌。”

苏清沅看到纸条,心中又惊又疑。她不明白,顾云溪怎么会知道这件事,又为什么要帮她。她派人去打听,才知道那天晚上,顾云溪从一个心腹太监那里得知了柳贵妃的阴谋,心急如焚。他知道自己身份尴尬,不能公开出面,便趁着夜色,偷偷潜入御膳房,找到了那个被买通的侍女,用重金和威胁让她交出了毒药,又亲自调换了汤药,还留下了证据。

得知真相后,苏清沅心中充满了感激。她没想到,在这冰冷的后宫中,还有人会不顾自身安危,这样真心地保护她。她决定去找顾云溪,当面道谢。

她趁着宫中举办赏花宴的机会,偷偷溜到了顾云溪的住处——偏僻的芷兰轩。芷兰轩远在皇宫西北角,平日里很少有人往来,院子里种着几株兰花,显得格外清静。顾云溪正在院子里看书,看到她来,脸上露出一丝惊讶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
“七殿下,昨日之事,多谢你了。”苏清沅走到他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顾云溪放下书,看着她,眼神温和:“清沅,你不必谢我。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。”“可你这样做,太危险了。若是被人发现,定会连累你的。”苏清沅担忧地说。顾云溪笑了笑,眼底带着一丝苦涩:“我在这宫里,本就一无所有,还有什么可失去的?只要你能平安无事,我就放心了。”

看着他真诚的眼神,苏清沅的心里泛起一阵涟漪。她知道,顾云溪对她的感情,从未变过。这份感情,纯粹而真挚,没有掺杂任何政治利益和功利心,和皇帝的“宠爱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那一刻,她多想扑进他的怀里,告诉他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和思念,可理智告诉她,不能。

她是皇帝的妃子,是婕妤,而他是皇帝的儿子,是皇子。他们之间,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宫墙,隔着君臣之别,隔着伦理纲常。若是他们之间有任何逾矩的行为,不仅会毁掉她自己,还会连累苏家,甚至让顾云溪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
“云溪,谢谢你。”苏清沅的声音有些哽咽,她强忍着泪水,艰难地说道,“但我们现在的身份不同了,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,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”顾云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怔怔地看着她,眼神里充满了失落和痛苦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点头,声音沙哑:“好,我听你的。但你记住,无论什么时候,只要你遇到困难,一定要告诉我,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。”

苏清沅看着他落寞的样子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她知道,她这句话,就像一把剑,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念想。她不敢再看他,转身快步走出了芷兰轩。走出院子的那一刻,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,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。

从那以后,他们便真的很少见面了。偶尔在宫中遇到,也只是点头示意,客气地问候几句,然后匆匆离开。可苏清沅知道,顾云溪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。有一次,她被卷入一场后宫争斗,有人诬陷她偷盗了皇后的首饰,皇帝虽然没有立刻治她的罪,却也对她产生了怀疑。就在她百口莫辩的时候,顾云溪暗中找到了证据,证明了她的清白,还把真正的小偷揪了出来。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让她知道是他做的。

苏清沅是后来从挽月口中得知真相的。挽月说,那天晚上,她看到顾云溪宫里的小太监偷偷把证据交给了大理寺卿。苏清沅听了,心中满是愧疚和无奈。她知道,顾云溪为她做了这么多,可她却连一句真心的感谢都不能说,甚至还要刻意疏远他。这份深情,她这辈子都无法偿还了。

如今,又是一年海棠花开。苏清沅站在钟粹宫的窗前,看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竹制小兔子。小兔子的表面已经有些磨损,却依旧温润。她想起顾云溪那张温和的脸,想起他落寞的背影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只要你能平安无事,我就放心了”。

她知道,在这深宫之中,她或许永远都得不到真正的爱情,永远都要戴着面具生活。但她也知道,有一个人,会永远在暗处守护着她,这份深情,就像黑暗中的一缕光,支撑着她在这冰冷的宫墙内,一步步走下去。

只是,这份光,她只能远远地看着,却不能靠近。这或许,就是她身为后宫妃嫔的宿命吧。宫墙柳,随风摆,故人心,藏心底。有些爱,注定只能深埋,有些情,注定只能错过。苏清沅轻轻叹了口气,将竹制小兔子重新放回妆盒,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怅惘。窗外的海棠花还在飘落,就像那些逝去的时光,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