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沈晏将军成名之战“落鹰涧战役”

明志斋内,檀香袅袅,却压不住一股隐隐的躁动。

今日主讲兵法的宋夫子面色红润,情绪明显不同于往日。

他立于巨大的北境沙盘前,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沈家子弟。

“肃静!”

宋夫子清了清嗓子,待窃窃私语声稍歇,才沉声道:“今日,老夫破例,不讲经,不论史,专析一役——七年前,北境‘落鹰涧’,晏将军成名之战!”

“落鹰涧!”

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,瞬间炸开了锅。

“竟是晏将军的落鹰涧之战!”

大房嫡子沈长风猛地坐直身体,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,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书卷。

他身旁的几个跟班也纷纷露出兴奋之色,交头接耳。

“终于讲到晏将军了!”

二房的沈宏更是激动得差点从席子上跳起来,他用力推了推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子弟,“快听!我就说今日有好戏!晏将军当年可是我的偶像!”

那胖子弟揉着胳膊,嘟囔道:“知道你崇拜晏将军,可你也别掐我啊……”

就连一向冷傲的沈满玉,也停止了擦拭短剑的动作,微微抬眸,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。

沈芙娇则用团扇半掩着脸,娇声对旁边人道:“听说晏将军当年风姿绝世,不知是怎样的英雄人物呢。”

语气中充满了好奇与仰慕。

角落里,几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也伸长了脖子,生怕错过一个字。整个讲堂的气氛瞬间被这个称呼点燃。

宋夫子很满意学子们的反应,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沙盘上那道险要的峡谷,声音因激动而拔高:“此地,便是落鹰涧!当年,北漠十万铁骑如黑云压城,边关告急!”

“是时,晏将军临危受命,亲率八千玄甲军,疾驰至此,据险而守!”

他环视众人,语气铿锵,开始条分缕析:

“其一,天时地利,洞察入微!”

宋夫子捻须,眼中满是赞叹,“落鹰涧,地势险绝,易守难攻!晏将军择此天险,可谓神來之笔!正是《孙子兵法》所云:‘夫地形者,兵之助也’!凭借此地利,八千劲旅方能硬撼十万雄师!”

沈长风闻言,深以为然地点头,对身旁人道:“晏将军眼光之毒辣,对地形的运用已入化境,非常人可及。”

他身边的几个子弟纷纷附和,表示赞同。

沈晏指尖微凉,内心冷嗤。

天险?绝地罢了。三面悬崖,唯一的生路早被堵死,分明是请君入瓮的死局。

择此地交手,是被逼得无路可退罢了。

“夫子,”

一个坐在中排、面容怯懦的旁支子弟小声发问,声音细若蚊蝇。

“学生听闻,当时军情紧急,粮草辎重可还充足?能支撑三日苦战?”

“问得好!”

宋夫子赞许地看了提问者一眼,声音愈发激昂,“这便是其二,算无遗策,后勤如山!”

“据军报,晏将军早已料定此战艰苦,提前在涧后秘设粮仓,囤积足量粮草箭矢!方能支撑三日苦战而不坠!此等深谋远虑,实乃帅才!”

“原来如此!”沈宏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状,对左右道:“我就说嘛,晏将军怎么可能打无准备之仗!定然是早就谋划好了!”

沈晏不由得回忆起出发时只被批准带了五日口粮,所谓的‘秘设粮仓’里除了石头就是瘴气。

最后两天,将士们是嚼着皮甲、舔着石壁上的湿气硬撑过来的。

算无遗策?怕是那人算准了我们会死在落鹰涧。

“何止后勤!”

沈满玉突然开口,她放下短剑,目光锐利地看向沙盘,带着行家的笃定口吻。

“我读过兵部存档的简报,晏将军每至深夜,必遣精锐小队出击,焚其粮草,乱其军心,令敌昼夜不宁!此乃攻心之上策,绝非被动挨打之辈!”

“满玉小姐果然家学渊源,一语中的!”

宋夫子击节赞叹,仿佛遇到知音,“这正是其三,以攻代守,掌握主动!晏将军绝非被动防御,而是不断以雷霆小股精锐出击,打击敌军要害,牢牢掌控战场节奏!此等魄力与谋略,堪称绝世!”

沈芙娇闻言,双眼放光,扯着旁边女伴的袖子低呼:“晏将军真是智勇双全!夜袭敌营,太厉害了!”

沈晏仿佛又闻到那浓郁的血腥和焦糊味……

其实他们所说的精锐小队是自己派出去求援的。

百人出,能归者寥寥。

焚粮草也只是他的兄弟们是绝望下的自杀式袭击。

宋夫子越说越激动,苍老的面庞泛起红光,挥舞着手臂:“其四,亦是此战精髓,尔等需铭记于心——将士用命,气贯长虹!”

他声音颤抖,充满感染力,“面对潮水般的敌军,玄甲军无一人后退!晏将军更是身先士卒,亲立阵前,箭矢掠顶而不变色!战鼓擂响,便是与阵地共存亡之号令!正是这等视死如归之军魂,铸就了不落之丰碑!此乃我天穹脊梁!”

讲堂内一片寂静,唯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
沈长风深吸一口气,面露敬仰,喃喃道:“男儿一世,若能如晏将军般,纵马沙场,青史留名,方不负此生!”

他周围的子弟们也纷纷露出向往的神色。

沈晏垂下眼睑,长袖下的指甲几乎掐入掌心。

活下来的人,连抚恤银都被克扣殆尽。

青史留名在堆成的尸山面前,有多么荒唐可笑!她当时一次次带头冲锋陷阵,其实更多的是她的私心……

“可是,夫子,”一个细弱的声音再次响起,还是那个怯懦的旁支子弟,他缩了缩脖子,小声道:“我听说那一战之后,玄甲军十不存一。晏将军自己也留下了重病!”

这话像一盆冷水,让激昂的气氛稍稍冷却。几个子弟脸上也露出惋惜之色。

宋夫子神色一黯,沉默片刻,方沉痛道:“是啊,忠魂埋骨,将军亦因为留下重病,而后在幽州英年早逝。然,青山处处埋忠骨,何须马革裹尸还!他们的牺牲,换来了太平!功在千秋!”

这番定论,为这场激昂的讲授画上了句号。

学堂内弥漫着对英雄的无限敬仰与悲壮之情。

然而,在角落的阴影里,故事的主角却并不如他人一般激昂,反而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就在众人沉浸于悲壮氛围时,沈满玉却突然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角落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审视:

“沈妍妍,你今日倒是安静得反常。听了晏将军这般惊天地、泣鬼神的事迹,莫非就无半点感触?还是说,你觉得宋夫子讲得有何不妥之处?”

她特意加重了“不妥”二字。

刹那间,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身影上。

沈宏更是露出看好戏的表情,沈芙娇也好奇地望过去。

沈晏缓缓抬起头,面色依旧苍白,但那双眸子,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,里面翻涌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惊涛骇浪。

她迎上沈满玉的目光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、却冷得让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凝的弧度。

“感触颇深。”

她轻声说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只是我在想,史书工笔,描绘的总是胜利者的荣光。然而人无完人,谁晓得那场战役的真相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宋夫子瞬间僵住的脸,最后回到沈满玉那带着愕然与薄怒的脸上,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:

“毕竟,活着书写历史的人,总喜欢将惨胜,粉饰成传奇。至于其中代价几何,谁又真正在乎?”

讲堂内,霎时死寂。

落针可闻。

宋夫子的脸色,瞬间变得难看至极。

其他学子则面面相觑,被这大胆至极的言论,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
“沈妍妍!你放肆!”

沈满玉第一个拍案而起,俏脸含霜,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。

她习武多年,除了祖父,最敬重的便是沈晏将军这般军神人物,岂容一个废物如此亵渎!

“竟敢妄议军国大事,质疑朝廷定论!谁给你的胆子?!”

沈宏也跳了起来,指着沈晏的鼻子骂道:“不知死活的东西!晏将军也是你能诋毁的?我看你是昨日水进了脑子,彻底疯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