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约架吗老妹

沈芙娇用团扇掩着嘴,声音却尖利地传出来:“妍妹妹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呀!这般狂悖之言,若是传出去,我们整个武威侯府都要被你连累!”

就连一向持重的沈长风也皱紧了眉头,沉声道:“三妹,慎言!晏将军功绩,天下共睹,岂容你妄加揣测?”

宋夫子气得胡子直抖,指着沈晏,厉声呵斥:“大胆小儿!安敢在此大放厥词!老夫授课多年,从未见过如此目无尊长、亵渎先贤之徒!还不快向晏将军英灵叩头谢罪!”

面对千夫所指,沈晏却依旧平静。

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更舒服些,这才抬眼,迎上沈满玉几乎要杀人的目光,语气平淡无波:

“满玉姐姐何必动怒?我何时诋毁晏将军了?我质疑的,是这战后粉饰太平、将惨胜吹嘘成大捷的‘史笔’。”

她目光扫过激愤的众人,最后落回沈满玉脸上,“姐姐如此崇敬晏将军,可曾想过,若他泉下有知,是愿世人记住那八千玄甲军惨烈的牺牲,还是这被美化后的传奇?”

“你!”

沈满玉被噎得一滞,她自幼习武,崇尚力量,何曾想过这等弯弯绕绕?只觉得沈晏言辞刁钻,强词夺理,更是怒不可遏。

“巧舌如簧!我看你就是嫉妒晏将军功绩,在此胡言乱语!”

“嫉妒?”

沈晏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,让沈满玉心头莫名一悸,“我为何要嫉妒一个死人?”

她不等沈满玉反驳,继续道:“姐姐口口声声敬仰晏将军,想必武功韬略皆以将军为楷模。只是不知,姐姐学的,是战无不胜的‘军神’,还是……在绝境中与士卒同生共死、血战到底的‘凡人’?”

沈满玉脸色一变,这话她接不了。

沈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,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如刀:“纸上谈兵,终究是虚的。姐姐既然觉得我胡言乱语,不如我们换个方式印证?”

这沈满玉看起来还算顺眼,只是颇为理想化,那就让她来敲醒这个看不清眼前的小姑娘!

沈满玉眯起眼,警惕道:“你想如何?”

“简单。”

沈晏站起身,虽然身形依旧单薄,但脊背挺直,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,“姐姐武功高强,冠绝同辈。我虽体弱,却也读过几本兵书,知道些粗浅道理。我们便以这沙盘为界,模拟一场小规模遭遇战。”

“姐姐可尽展所长,进攻便是。我只守不攻,若姐姐能在一炷香内,攻破我这粗浅的防御,我便当众向晏将军英灵叩头谢罪,从此滚出这家学,绝无怨言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沈满玉,目光清亮:“若是三妹我侥幸守住了。也无需姐姐道歉,只需应我一事便可。”

“何事?”沈满玉下意识追问。

“他日若有机会,请姐姐亲自去北境落鹰涧看一看,捧一把那儿的泥土,闻一闻……”沈晏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,压得沈满玉心头一沉。

“荒谬!”

沈宏大叫起来,“满玉姐姐,跟她比!让她输得心服口服!”

“对!满玉姐,给她点颜色看看!”

其他子弟也纷纷起哄。

在他们看来,沈晏这纯粹是自取其辱。

沈满玉的武功和沙盘推演能力,在年轻一辈中是公认的强。

沈满玉盯着沈晏,心中惊疑不定。

她总觉得沈晏这话里有话,那关于泥土的要求更是古怪。

但众目睽睽之下,她若退缩,颜面何存?何况,她绝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一个废物!

“好!我应你!”

沈满玉银牙一咬,冷声道,“便依你之言!一炷香为限!宋夫子,请您做个见证!”

宋夫子虽觉不妥,但见双方已立下约定,且笃定沈满玉必胜,便也点头应允,命人取来线香。

沙盘被清出一角,模拟出一处简易的丘陵林地地形。

沈满玉自信满满,立刻开始排兵布阵,她选择的是最擅长的中央突破、两翼包抄的强攻战术,攻势凌厉,符合她一贯的风格。

而沈晏,则默默拿起代表守军的小旗。

她的布置看似杂乱无章,甚至有些违反常理——兵力分散,据点孤立,防线薄弱。

沈满玉见状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。

果然是个草包,连最基本的集中兵力原则都不懂!

然而,当推演开始,沈满玉指挥的“军队”如同猛虎般扑向沈晏的防线时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
她那势如破竹的先锋,总会莫名其妙地陷入看似空虚的地带,遭到侧翼零星却精准的打击。

两翼的包抄部队,也总被几处不起眼的“钉子”般的守军顽强拖住,无法及时合围。

沈晏的防线看似摇摇欲坠,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韧性勉强支撑住。

沈满玉的攻势越来越急,额角见汗。

她发现自己熟悉的战术仿佛打在了棉花上,有力使不出。对方那种看似毫无章法、实则处处针对她行军习惯和心理盲点的防守,让她感到极其难受。

线香缓缓燃烧,过半之时,沈满玉竟未能前进一步!

斋内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。

沈长风更是眉头紧锁,死死盯着沙盘上沈晏那套看似凌乱,却暗合某种奇异韵律的布置。

沈满玉又急又怒,她猛地看向沈晏,却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,唯有那双眼睛,深邃得让人心寒。

“你……你这到底是什么守势?!”沈满玉忍不住喝道。

沈晏抬起眼,看着她,轻轻吐出四个字:

“邪门歪道。”

沈满玉如遭雷击,浑身一震!这人是在嘲讽她不成!

就在这时,线香燃尽。

“时间到!”

宋夫子有些恍惚地宣布。

沙盘上,沈满玉的攻势被牢牢挡在了那道看似薄弱的防线之外。

沈晏,守住了。

沈满玉脸色煞白,怔怔地看着沙盘,又看看沈晏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她竟然输了?

输给了这个她最看不起的堂妹?

沈晏缓缓站起身,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最后对沈满玉微微颔首:“承让。希望姐姐记住今日之约。”

说完,她不再看任何人惊骇、疑惑、恐惧的目光,转身,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明志斋。

阳光洒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,竟给人一种无法逼视的错觉。

沈晏的身影消失在明志斋门口,留下满室死寂和一张张惊骇的面孔。

短暂的沉默后,如同冷水泼入滚油,整个讲堂瞬间炸开了锅!

“不可能!这绝对不可能!”

沈宏第一个跳了起来,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沙盘,“她沈妍妍废物,怎么可能在沙盘上挡住满玉姐?!一定是运气!对,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!”

“宏哥说得对!”

沈芙娇立刻尖声附和,用团扇指着沈晏离去的方向,脸上满是鄙夷和难以置信,“她定是胡乱布置,碰巧蒙对了!论真才实学,她给满玉姐姐提鞋都不配!”

其他子弟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,窃窃私语迅速变成了喧嚣的质疑。

“就是,沙盘推演终究是纸上谈兵,做不得数!”

“满玉小姐的武功可是实打实的!真动起手来,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她!”

“走了狗屎运罢了,还敢大放厥词!”

沈满玉站在原地,脸色由白转青,由青转红,握着短剑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
羞愤、难以置信,还有一种被当众羞辱的怒火,在她胸中熊熊燃烧。

“够了!”

沈满玉猛地抬头,眼中寒光四射,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
“沈妍妍!你给我站住!”

刚走到院中的沈晏脚步一顿,缓缓转过身,神色平静地看着斋内群情激愤的众人。

“怎么?”

沈晏挑眉,语气淡漠,“满玉姐姐是要反悔?”

“反悔?你也配!”

沈满玉一步踏出讲堂,周身凌厉的气势逼得周围子弟纷纷后退。

她死死盯着沈晏,一字一顿道:“沙盘小技,不过是纸上谈兵!真正的实力,靠的是拳头,是刀剑!你敢不敢与我去校场,真刀真枪地比一场?!”

“对!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溜溜!”沈宏立刻叫嚣,“光会耍嘴皮子有什么用!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!”

沈芙娇也阴阳怪气地帮腔:“妍妹妹,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?怎么,一说到动真格的,就怕了?也是,就你那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,怕是连满玉姐姐一招都接不住吧?”

嘲讽声、起哄声如同潮水般涌向沈晏。

所有人都认为,沈晏绝不敢应战。

沙盘推演可以靠小聪明,真动武,那就是自寻死路!

沈晏静静地看着他们,目光扫过沈满玉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俏脸,扫过沈宏和沈芙娇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,最后落在脸色复杂、欲言又止的宋夫子身上。

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让嘈杂的场面为之一静。

“满玉姐姐说得是。”

沈晏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“沙盘推演,确实只是智谋之道。真正的强弱,终究要看实力。”

沈满玉冷哼一声:“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!既然如此……”

“但是,”沈晏打断她,目光坦然地看着她,“姐姐也看到了,我如今这身子,前日落水,元气大伤,额角的伤还未愈合。此刻与你动手,莫说一招,怕是姐姐的气势一放,我就先倒下了。这样的比试,有何意义?徒惹人笑话侯府欺凌弱小罢了。”

沈满玉一噎,沈晏说得是实情,她若此刻强行逼战,确实落人口实。

“那你想怎样?”沈满玉咬牙道。

沈晏目光微闪,沉吟片刻,方才抬头,朗声道:“既然姐姐执意要分个高下,那我便应下。不过,不是现在。”

她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个月。给我三个月时间调养身体,熟悉武艺。三月之后,就在这侯府校场,你我一战,由宋夫子与众位同窗见证,堂堂正正,一较高下!如何?”

三个月?

众人皆是一愣。

沈宏立刻嗤笑:“三个月?给你三年你也是个废物!还想翻天不成?”

沈芙娇也撇嘴:“装模作样!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!”

沈满玉盯着沈晏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怯懦或心虚,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三个月?她能玩出什么花样?难道她真以为三个月就能赶上自己苦练十余年的武功?

荒谬!

但这似乎是眼下最能挽回颜面、也最公平的方式。当众击败一个恢复状态的沈妍妍,才能彻底洗刷今日的耻辱!

“好!就依你!”

沈满玉银牙一咬,斩钉截铁道,“三个月后的今日,辰时三刻,校场之上,你我决斗!败者,需当众向胜者叩头认错,并自请离开家学,永不再入!”

“可以。”

沈晏点头,并无异议。

她看向一旁的宋夫子,“还请夫子,为我二人今日之约,做个见证。”

宋夫子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,心中五味杂陈。

他本能地觉得此事不妥,但双方态度坚决,众目睽睽之下,他已无法阻拦,但是让武威候府大小姐沈满玉离开家学这回事,他是万万不敢参和的!

宋夫子只得叹了口气,沉声道:“如此大事老夫怕是难以胜任,还请二位小姐另寻高明!”

“那本小姐去请祖父来!”

沈满玉冷冷地瞥了沈晏一眼,眼神中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傲然与轻蔑,仿佛已经看到了三个月后沈晏跪地求饶的场景。

她不再多言,转身便带着一股冷风离去。

沈宏、沈芙娇等人也冲着沈晏投去幸灾乐祸的眼神,簇拥着沈满玉离开了。

转眼间,刚才还喧闹无比的明志斋外,只剩下沈晏一人,以及远处几个探头探脑、神色各异的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