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谢府送来了请柬。
大红的洒金帖子,边缘滚着祥云纹,打开来是龙飞凤舞的字迹——不是谢珩的笔迹。沈知微认得,那是谢府老夫人的手书。内容无非是谢珩高中探花,府中设宴,邀旧友亲朋同乐。措辞客气周到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只是宴席的日子,恰是安阳郡主进宫谢恩的同一天。
秋月愤愤不平:“这分明是给姑娘难堪!”
沈知微却只是将请柬合上,淡淡道:“备礼吧。将前日苏州送来那套紫砂茶具寻出来,再配上前年存的洞庭碧螺春。”
“姑娘当真要去?”
“为何不去?”她起身走向妆台,铜镜中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。“谢家如今风头正盛,沈家还要在金陵立足,表面功夫总要做足。”
更何况……她想亲眼看看,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,究竟是什么样的。
宴席那日,沈知微挑了身天水碧的衣裙,簪一对珍珠步摇,妆容清淡得几乎看不出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太出众,以免抢了风头;也不能太素净,落了沈家的面子。这个分寸,她拿捏了十七年,早已熟稔。
谢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她递上名帖,由丫鬟引着穿过游廊。一路经过的亭台楼阁,依稀还有儿时的记忆——那株老槐树下,她和谢珩偷埋过一坛桂花酿,约好及冠之日共饮;那片池塘边,他替她捞过落水的纸鸢,湿了半身衣裳;那扇月亮门前,他们曾并肩看过一场流星,她偷偷许愿,愿与身旁之人岁岁长相见。
而今,景物依旧,人事已非。
宴厅里暖香扑鼻,笑语喧哗。沈知微一眼就看见了主位上的谢珩。他穿着绯红官服,衬得面色如玉,正与几位同僚交谈。察觉到她的目光,他抬眸看来,四目相接的刹那,他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沈知微微微颔首,算是见礼,随即转身走向女眷所在的花厅。
却不料在转角处,与一人撞了个满怀。
“哎呀!”对方轻呼一声,手中团扇落地。
沈知微忙后退半步,低头致歉:“对不住,是我不小心——”话音戛然而止。
她看见一双绣着金凤的珍珠履,往上是大红缕金百蝶穿花的裙摆。再抬头,对上一张明媚娇艳的脸。少女约莫十六七岁,梳着时兴的朝天髻,簪满珠翠,眉心一点花钿,顾盼间神采飞扬。
“你是哪家的?怎的走路也不看人?”少女声音清脆,带着几分娇嗔。
沈知微还未答话,一旁已有仆妇上前,低声提醒:“郡主,这位是沈家的姑娘,沈知微。”
安阳郡主。
沈知微的心沉了沉,面上却浮起得体的微笑,屈膝行礼:“民女沈知微,见过郡主。方才冲撞了郡主,还请恕罪。”
安阳郡主打量着她,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裙摆,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。半晌,才轻笑一声:“原来你就是沈知微。常听谢老夫人提起,说沈家姐姐温婉识礼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那声“姐姐”叫得亲热,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沈知微垂眸:“郡主谬赞。”
“既然遇上了,便一同进去吧。”安阳郡主很自然地挽起她的手臂,动作亲昵,力道却不小。“正好,我也想多听听谢珩哥哥小时候的事呢。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?”
沈知微的手臂微微一僵。
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,好奇的、探究的、幸灾乐祸的。在这位准谢夫人面前,她这个“青梅竹马”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尴尬。
“儿时玩伴罢了,多年未见,许多事都记不清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是吗?”安阳郡主笑吟吟的,眼底却没有笑意。“可我听说,谢珩哥哥离京前,沈姐姐还特意去送行呢。那日好像也下着雨?”
沈知微的脚步顿了顿。
那日的雨,她当然记得。秋雨绵绵,她在十里长亭等了两个时辰,才等到他的马车。雨丝湿了她的鬓发,他跳下车,用袖子为她擦脸,骂她傻。她把装了玉佩和银票的包裹塞给他,他只说了一句:“等我。”
等他高中,等他回来,等他娶她。
“郡主说笑了。”沈知微抬起眼,目光平静如水,“不过是尽故人之谊。”
说话间已进了花厅。满堂珠翠,莺声燕语。安阳郡主一出现,立刻成为焦点,众女眷纷纷上前见礼。沈知微趁机抽出手臂,退到角落,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。
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龙井,入口却泛着苦。
席间,安阳郡主被众星捧月般围着,笑声不断。她讲宫中趣闻,讲京城时兴的花样,讲与谢珩在琼林宴上初见的情形——“那时他穿着绿袍,在一众进士里格外显眼。我本来在楼上偷看,不料被他发现了,他还冲我笑了笑呢。”
女眷们纷纷附和,称赞佳偶天成。
沈知微静静听着,指甲不知不觉陷进掌心。
忽然,安阳郡主话锋一转,看向她:“沈姐姐怎么不说话?可是觉得无趣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沈知微放下茶杯,微微一笑:“郡主见闻广博,说得生动有趣,民女听得入神,一时忘了插话。”
“那沈姐姐也说说看,谢珩哥哥小时候是什么样子?”安阳郡主托着腮,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,“我认识的他,总是严肃得很,半点玩笑都开不得。难道从小就是个小古板?”
花厅里静了一瞬。
这个问题看似随意,实则刁钻。说多了,显得她对谢珩过分了解,不免暧昧;说少了,又显得敷衍,得罪郡主。
沈知微沉吟片刻,缓声道:“谢公子自幼聪慧,读书用功,是有些少年老成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,“他也有孩子气的时候。比如很怕苦,喝药总要备许多蜜饯;比如字写不好被先生罚,会一个人生闷气;比如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
比如会为了给她摘一枝早开的杏花,翻墙摔伤了膝盖,却还咧着嘴笑,说“你看,我给你摘到了”。
那些记忆如此鲜活,仿佛就在昨日。可她知道,这些“比如”,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。
“比如什么?”安阳郡主追问。
沈知微抬眸,笑容无懈可击:“比如如今成了探花郎,光耀门楣,想必谢老夫人当年也想不到,那个总爱皱眉的小男孩,会有今日这般成就。”
四两拨千斤,将话题转回了谢珩的功名上。
安阳郡主眼底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:“说得是呢。来,我敬沈姐姐一杯,多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酒杯递到面前,沈知微只得接过。清冽的酒液入喉,灼得她心口发烫。
宴至中途,她寻了个更衣的借口离席。走到后园,夜风一吹,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退了些许。园中桂花开得正盛,甜香浓郁得几乎腻人。她站在一株金桂下,仰头看那些细碎的花朵,忽然想起谢珩曾说过,他不喜欢桂花,嫌它香气太霸道,不够清雅。
如今这满园桂树,又是为谁而种?
“知微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。
她浑身一颤,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渐近,停在离她三步之外。熟悉的雪松气息被桂香掩盖,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谢珩的声音很低,带着疲惫。
沈知微慢慢转过身。月光下,他的面容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谢府下帖,沈家岂敢不来?”她语气平淡,“何况,我也该见见未来的谢夫人。”
“知微……”他上前一步。
她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。
“谢公子,请自重。”她垂下眼睫,“郡主还在席间等你,莫要让她久等。”
“你明知我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打断他,抬起头,目光清冷如月下霜,“我只知道,圣旨已下,婚期已定。谢公子,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。你我都该往前看。”
谢珩看着她,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里满是苍凉:“往前看?沈知微,你说得轻巧。若我的心还留在过去,该如何往前?”
夜风拂过,桂花簌簌落下,落了他满肩。
沈知微的指尖在袖中颤抖,声音却稳如磐石:“那便……把它找回来,扔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不再看他,转身离去。裙摆拂过地上的落花,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,像是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。
她没有回头,所以没有看见,谢珩站在原地,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桂花,紧紧握在掌心,直到花汁染黄了指缝,像干涸的血迹。
也没有看见,不远处的假山后,一抹大红裙角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