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深渊的第一道裂缝

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,可我已经提前感受到了冬天的寒意。

柔术社的招新海报贴在体育馆的走廊里,白底红字,简洁得不像话——“柔术社招新,零基础可报,需吃苦耐劳。”最后四个字用加粗的字体,像一道不大不小的警告。可我当时只看到了“零基础可报”五个字,便兴冲冲地报了名。

我叫黎旭,今年大二,身高一米七八,体重六十五公斤,看起来不算瘦弱,但也绝对谈不上强壮。从小到大,体育课是我最头疼的科目,引体向上能做两个就算超常发挥,坐位体前屈永远是个负数。我对柔术没有任何概念,报名只是因为室友说了一句“柔术社的女生挺多的”,加上我自己也想找个理由多运动运动。多么天真又愚蠢的理由。

报完名后的那几天,我甚至在网上搜了几个柔术视频,看着屏幕上那些穿着白色道服的选手在地面上翻滚、锁技、降服,觉得还挺帅气的。我心想,不就是在地上滚来滚去嘛,能有多难?

现在想来,那时的我就像一只即将走进屠宰场的羊,还天真地以为前方是一片青青草原。

第一次训练安排在周三下午四点半。

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体育馆,按照通知找到了四楼的柔术训练室。推开门的一瞬间,一股混合着橡胶垫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训练室不大,大约七八十平米,地面铺满了墨绿色的拼接软垫,墙壁上镶嵌着大面积的镜子,角落里堆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器械——瑜伽球、泡沫轴、弹力带,还有几个像刑具一样的东西,我后来才知道那叫“开胯器”。

训练室里已经站了几个人。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,穿着宽松的运动服,正在垫子上聊天。看到我进来,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冲我笑了笑:“新来的?”

“嗯,大一……哦不,大二的。”我有点紧张地挠了挠头。

“叫什么名字?”

“黎旭。”

“欢迎欢迎,”短发女生很热情,“我叫苏晚,比你早来一个月。那边的女生叫林小溪,男生叫赵一鸣,都是这学期刚来的。”

我松了口气,原来大家都是新人。看起来柔术社也没有那么可怕嘛。

我正想再问几句,训练室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。一个男人走了进来,脚步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。

他大约三十出头,身材精瘦,但肩背的线条很清晰,穿着黑色的紧身训练服,脚上踩着一双拖鞋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像两把手术刀,从我身上扫过去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一样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
“新来的?”他看着我,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
“是、是的,我叫黎旭,大二的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叫什么不重要,”他打断了我,“上了垫子,你就不叫黎旭了。你叫‘第六个’。”

我没听懂,但我不敢问。

“我是你们的主教练,姓沈,叫沈一舟。以后叫我沈教练就行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,“从今天开始,每周三、周五、周日训练,迟到一次罚跑五公里,迟到两次劝退。请假需要提前一天报备,临时请假按旷训处理,三次旷训直接除名。”

我偷偷看了一眼苏晚,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,意思是“他说的是真的”。

“你们四个,”沈教练指了指我们这几个新来的,“算是这一期的学员。之前我已经带过五批了,有的人留下了,有的人走了。留下的我不一定记得住名字,走的我一个都不记得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,想让我记住你们,就先留下来。”

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。

“先换衣服,”沈教练走到角落的一个柜子前,拉开抽屉,取出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练功服,“紧身的,每人一套。去更衣室换上,五分钟之内回来。”

我接过练功服,触感冰凉滑腻,是一种类似泳衣的材质,但更厚实一些。我看了下尺码,M号,应该刚好。

更衣室里,我抖开那套练功服,愣了一下——这是一套连体的紧身衣,上下一体,穿上去之后整个人像被一层黑色的皮肤包裹住了一样。我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看了看,有点不好意思。衣服太紧了,紧到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。我虽然不是特别瘦,但这种毫无遮掩的状态让我有种赤裸裸的不安全感

更让我尴尬的是,裆部也勒得很紧,走路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限制住了。

“这什么衣服啊……”我小声嘀咕着,但不敢耽误时间,连忙套上外面发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,走出了更衣室。

其他人也都换好了。苏晚和林小溪看起来还好,毕竟女生穿紧身衣很正常,但赵一鸣和我一样,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自在,走路的姿势都有点奇怪。

“站成一排,”沈教练已经在垫子上等着了。

我们四个站好,像四个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
沈教练从我们面前慢慢走过,目光从每个人的肩膀滑到腰,再滑到膝盖。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,像一台扫描仪在评估货物的规格。

“黎旭,”他停在我面前,“你以前练过什么?”

“没有,什么都没练过。”我老实回答。

“体育课那种不算。”

“也没有……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
“体能怎么样?”

“不太……好。”

沈教练点了点头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走到我身后,突然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,另一只手抵住了我的后腰。他的力气不大,但位置极其刁钻,我只觉得一股力量从背后涌来,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。

“肩关节活动度一般,”他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旁边的助教说话,“胸椎灵活性差,核心稳定性不足。”

我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像菜市场里被翻来翻去的一块猪肉。

“行了,”沈教练走回到我们面前,“今天的任务是两个。第一,测试你们的基础柔韧度。第二,让你们体验一下什么叫柔术训练。”

测试?

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。苏晚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:“放松点,别紧张。”但她的声音也在发颤。

“赵一鸣,你先来。”

沈教练指了指垫子中央,赵一鸣乖乖地走过去坐下。

“双腿并拢,向前伸直,上半身前屈,手指去够脚尖。”沈教练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。

赵一鸣照做了。他的柔韧度看起来还行,弯腰之后指尖勉强碰到了脚背,但膝盖微微有些弯曲。

“膝盖打直,”沈教练用脚轻轻踢了踢赵一鸣的膝盖窝,“疼就忍着。”

赵一鸣咬咬牙,把膝盖绷直了。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,指尖从脚背滑到了脚踝,然后停住了。

“就到这里?”沈教练的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失望,“你之前说自己偶尔打球,我还以为你的柔韧度至少是个正常人水平。”

赵一鸣的脸涨得通红,没说话。

下一个是林小溪。女生的柔韧度普遍要好一些,她的指尖轻松越过了脚尖,甚至可以把手掌完全贴在地上。沈教练看了她一眼,只说了一句:“还行,但距离训练要求还差得远。”

苏晚的情况和林小溪差不多,弯腰的时候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

轮到我了。

我走到垫子中央坐下,双腿并拢伸直,深吸了一口气。我能感觉到沈教练的目光钉在我身上,像一根无形的针。

“开始。”

我弯下腰,手指沿着小腿往下滑。胫骨、脚踝、脚背……指尖碰到脚背的时候,大腿后侧已经开始发酸了。我咬了咬牙,继续往下探,指尖越过了脚背,但再往前就怎么都够不到了。我的腰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拉住了一样,上半身悬在半空中,额头距离膝盖至少还有两个拳头的距离。

“就这样?”沈教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我没说话,又往下压了压,大腿后侧的酸胀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拉扯感,像有一条筋从屁股一直拉到脚后跟,被人用筷子夹住了使劲往外拽。

“膝盖弯了。”

我低头一看,果然,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弯了起来。我赶紧绷直,但绷直的那一瞬间,那股拉扯感骤然加剧,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“黎旭,”沈教练蹲下来,和我平视,“你知道你这个柔韧度是什么水平吗?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你是我带过的第六批学员里,男生中柔韧度最差的一个,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不对,应该说,你是我带过的所有学员里,柔韧度最差的一个,不分男女。”

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滴水声。

“当然,这不是你的错,”沈教练站起身,“柔韧度可以练,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——你的起点比别人低,所以你要吃的苦,比别人多得多。”

我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“前面的测试只是热身,”沈教练拍了拍手,“现在开始正式的柔韧度评估。”

评估?

我看到苏晚的脸色变了一下,林小溪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只有赵鸣还一脸懵懂,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。

“横叉、竖叉,一个一个来。”沈教练指了指垫子,“苏晚,你第一个。”

苏晚咬了咬嘴唇,慢慢地在地上劈了个竖叉。她的柔韧度确实不错,前腿和后腿几乎成了一条直线,骨盆也很正。沈教练走过去,用脚轻轻踩了踩她的髋部,苏晚的表情立刻皱了一下,但忍住了。

“还行,保持三十秒。”

三十秒后,苏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抖,但总算完成了。

林小溪也差不多,竖叉几乎全下去了,横叉差一点,但也能做个七八成。

赵鸣做竖叉的时候就不太行了。他的前腿勉强伸直,后腿却怎么都打不开,整个人像一个歪倒的“7”字。沈教练走过去,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,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腿,往前送了送。

“啊——”赵鸣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,脸一下子红了。

“叫什么?”沈教练的声音冷得像冰块,“还没开始呢。”

赵鸣立刻咬住了嘴唇,不敢再出声。但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,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跟石头一样硬。

三十秒后,赵鸣从垫子上爬起来的时候,走路已经有点一瘸一拐了。

“黎旭,”沈教练朝我招了招手,“到你了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走到垫子中央。沈教练让我先做竖叉——右腿在前,左腿在后,慢慢往下滑。

刚开始的几秒钟还好,大腿前侧和后侧只是有一种轻微的拉伸感。但随着身体越来越低,那种感觉开始变了。大腿根部的韧带像是被人用手拽住了一样,越拉越紧,越拉越细,细到快要断裂的程度。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歪,试图用倾斜来减轻那种撕扯感。

“别歪,”沈教练走过来,一只手扶住了我的髋部,把我的身体摆正,“骨盆要正,两边的高度要一致。”

他扶正我骨盆的那一瞬间,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身体里发出的一声闷响——不是骨头的声音,是韧带被强行拉长的声音,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被人又拧了一圈。

疼痛从大腿根部炸开,像一颗手榴弹在我的身体里爆炸了。碎片四散开来,从腹股沟炸到膝盖内侧,从屁股炸到腰眼。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,但我咬紧了牙关,没有叫出来。

“继续往下,”沈教练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。

我用双手撑着地面,试着把身体再降低一点。每降低一厘米,疼痛就翻一倍。当我的大腿和地面之间的夹角只剩下不到三十度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。大腿内侧的韧带像是被嵌进了两把锯子,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锯子在来回拉动。

“停在这里,”沈教练说,“保持三十秒。”

三十秒。

我咬着牙,开始数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

数到第十秒的时候,汗水已经从我的额头滴到了垫子上。我的手在发抖,支撑身体的胳膊开始酸软无力,但我不能倒下去,因为沈教练的手还按在我的髋部上,他的手掌像一块冰冷的铁,纹丝不动。

数到第十五秒的时候,疼痛开始变异。它不再是单纯的拉伸痛,而是一种深层的、钝重的、像要把骨头从关节窝里拔出来的撕扯感。我感觉自己像个正在被五马分尸的人,两条腿向着相反的方向被拉走,而我的身体是那个中心点,随时都会被撕成两半。

数到第二十秒的时候,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了。不是因为哭,是因为疼得太厉害,眼前的景象变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。我能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,扭曲得不像话,嘴唇被咬得发白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
数到第二十五秒的时候,我终于忍不住了,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。那声音不像是我发出的,更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动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。

“还有五秒,”沈教练说。

那五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我的双手已经撑不住了,整个人歪倒在垫子上,但髋部还被沈教练的手固定着,两条腿还被锁在那个角度上。我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,无处可逃,无处可躲,只能承受。

“好了,三十秒到。”

沈教练的手松开了。我立刻瘫倒在垫子上,双腿像两根煮熟的面条一样软塌塌地摊开。大腿内侧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灼烧感,像有人用砂纸在上面来回摩擦。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汗水从脖子一直流到胸口,把紧身衣浸出了一道深色的痕迹。

“起来,”沈教练说,“还没完。”

我挣扎着坐起来,腿还在抖。

“现在换另一条腿。”

右腿在前已经要了我的半条命,左腿在前更是雪上加霜。

因为我的左腿柔韧度比右腿还要差。

刚往下滑了不到十厘米,左大腿根部的韧带就发出了一声清晰的“嘎嘣”声,像是有人在我身体里折断了一根干树枝。我吓得整个人僵住了,不敢再动。

“那是韧带滑过骨面的声音,正常现象,”沈教练的语气依然平淡,“继续。”

正常现象?

我咬着牙继续往下滑,每滑一厘米都能感受到韧带在骨头上来回摩擦的那种细微震颤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不是纯粹的疼,而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、毛骨悚然的、从骨髓深处传来的不适感。像是有人拿着一根冰冷的铁签子在你的关节里搅动,每搅一下都能听见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

这一次,沈教练甚至没有等我停稳,就直接用手按住了我的髋部,往下压了压。

“啊——!”

我再也忍不住了,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。那声音在训练室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被厚厚的软垫吸收了。我听见赵鸣倒吸了一口凉气,苏晚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“加油”,但那两个字对我来说像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。

“你的左腿比右腿差了至少五厘米,”沈教练说,“差得越多,要补的功课就越多。”

他的手又往下压了一点。

这次我连叫都叫不出来了。疼痛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,把我的声音、我的呼吸、我的思考全部封住了。我只能张着嘴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无声地抽搐。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流进了耳朵里,痒痒的,但我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。

“三十秒,”沈教练说,“这次我不帮你数,你自己数。”

我闭着眼睛,用最后一点理智在心里默念。一、二、三……每一秒都像一个巴掌扇在我脸上。

“还有十秒,”沈教练的声音从天边传来。

十、九、八……

数到五的时候,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,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不再是闷哼,而是那种毫无掩饰的、丢人的、像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。

“三、二、一,到。”

沈教练的手松开了。我整个人像一团烂泥一样瘫在垫子上,蜷缩成一团,抱着自己的左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大腿内侧的疼痛还在持续,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慢慢游走。我的嘴唇已经咬破了,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的血腥。

训练室里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。赵鸣甚至不敢看我,苏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
沈教练站在我旁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既没有同情,也没有不耐烦,只是一片平静的、像湖水一样的冷漠。

“起来,”他说,“还没完。”

我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动弹不得。

“黎旭,我再说一遍,起来。”

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。腿还在抖,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,但我扶住了旁边的墙壁,勉强站住了。

横叉才是真正的地狱。

如果竖叉是把一条腿往前拉、一条腿往后拉,那横叉就是把两条腿往左右两边拉。竖叉的疼痛主要集中在髋部和大腿根部,而横叉的疼痛范围更大——它从大腿内侧一直延伸到膝盖内侧,甚至还会牵扯到腹股沟和会阴区域。那种疼痛不是线性的,而是片状的,像一块烧红的铁板被整个贴在了你的大腿内侧。

我坐在垫子上,双腿向两侧打开,身体尽量前倾。沈教练让我双手撑在面前的地面上,用上肢的力量支撑一部分体重,然后慢慢把腿往外滑。

刚开始的几秒钟,疼痛还能忍受。但当我的双腿张开到接近九十度的时候,大腿内侧的韧带开始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声。我能感觉到每一根韧带都在极限的边缘颤抖,像一根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,随时都可能绷断。

“继续,”沈教练站在我身后,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,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十字架。

我咬了咬牙,又往外滑了一厘米。

那股疼痛骤然升级了。它不是逐渐增加的,而是像跳崖一样从一个层级直接跌落到下一个更深的层级。大腿内侧的灼烧感变成了撕裂感,像有人用两把铁钳夹住你的大腿根,然后同时向两边猛拽。我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。

“别憋气,呼吸,”沈教练说,“呼气的时候身体再往下贴。”

呼气?我现在能正常呼吸就已经是奇迹了。

沈教练见我没有反应,直接蹲下来,用膝盖顶住了我的后背,然后他的双手按住了我的肩膀,开始缓缓地把我往前压。
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
他的力量很大,但又控制得非常精准。我的上半身一点一点地往前倾,双手从撑在地上变成了撑在更远的地方,胸口一点一点地靠近地面。而在这个过程中,我的双腿被迫张得更开了,从九十度到一百度,从一百度到一百一十度……

疼痛不是爆炸,而是一种漫长的、持续的、无休止的凌迟。

每一毫米的位移都伴随着一声无声的尖叫。我的大腿内侧的韧带像被嵌进了两把钝刀,不是一刀毙命的痛快,而是来来回回地锯,锯到皮开肉绽,锯到白骨裸露,却还要继续锯下去。那种疼痛感从大腿根一路蔓延到膝盖,又从膝盖蔓延到小腿,最后像毒素一样扩散到了全身。我的手指尖在发麻,嘴唇在发麻,连头皮都在发麻。

沈教练的膝盖还顶在我的背上,我的上半身几乎已经贴到了地面,而我的双腿被撑开到了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角度。我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样子——两条腿几乎成了一条直线,身体像一只被压扁的青蛙一样趴在垫子上。那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,以至于我在疼痛的间隙里还抽出了一丝意识来震惊:这真的是我的身体吗?

“保持这个位置,”沈教练松开了手,“三十秒。”

三十秒。

我整个人趴在垫子上,脸贴着冰凉的软垫,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流了一地。我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,不是那种因为寒冷而产生的轻微颤抖,而是那种因为承受了超出极限的压力而产生的、不受控制的、剧烈的痉挛。我的大腿在跳,小腿在跳,连脚趾都在不由自主地蜷缩和张开。

时间变得毫无意义。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可能是十秒,也可能是一个小时。我只能感觉到疼痛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,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新一波的撕裂感。我想叫,但嗓子已经哑了,只能发出一种沙哑的、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
“还有十五秒,”沈教练的声音像一道判决。

十五秒。

我开始数数,但数到第八秒的时候我就数不下去了,因为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数秒还是在数自己的心跳。疼痛已经把时间和空间都搅成了一团浆糊,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,眼前的光线忽明忽暗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
“还有五秒。”

五、四、三——我听见自己在含混不清地念着这两个字,声音像蚊子叫。二、一——

“时间到。”

沈教练伸手托住了我的腰,帮我从那个姿势里解放出来。我的双腿慢慢地从两侧收拢回来,每收拢一厘米都会带来一阵新的疼痛,是那种韧带从极限状态缓慢回缩时的酸胀感和灼烧感。我把双腿蜷缩到胸前,抱着膝盖,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团。

大腿内侧的皮肤火辣辣地疼,我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隔着紧身衣都能看到大腿内侧红了一大片,像被开水烫过一样。用手轻轻一碰,疼得我龇牙咧嘴。

苏晚递过来一包纸巾,我接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,纸巾掉在了地上。她帮我捡起来,抽出一张递给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同情,有害怕,还有一丝“你现在知道什么叫柔术训练了吧”的幸灾乐祸。

“横叉再做一组,”沈教练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下来,“另外三个人已经做完了,就剩你了。”

我抬起头,看见赵鸣、苏晚和林小溪都站在旁边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痛苦表情。赵鸣的脸色煞白,嘴唇有点发紫,苏晚的眼眶也有点红,但他们都完成了。

第二组横叉比第一组还要疼。

因为第一组的时候韧带还是“冷”的,虽然疼,但至少是第一次被拉到那个角度。而第二组的时候,韧带已经被拉伤了一次,组织里开始出现微小的撕裂和炎症反应,神经末梢变得更加敏感。同样的角度,第二组感受到的疼痛至少是第一组的一点五倍。

我咬着牙完成了第二次、第三次。

沈教练一共让我做了五组横叉,每组三十秒,组间休息只有十五秒。五组做完之后,我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从垫子上站起来的时候,我必须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立,每走一步大腿内侧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像有人在用针扎我的大腿根。

走路的时候我的两条腿不自觉地分得很开,像一个刚骑完长途自行车的人,又像一个穿了开裆裤的小孩。那个姿势太滑稽了,但此刻没有人笑得出来,因为每个人都在忍受着不同程度的疼痛。

“竖叉、横叉都测完了,”沈教练站到我们面前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数字,“我现在公布你们的测试结果。”

他念了一串数字——髋关节屈伸角度、外展角度、内收角度、膝关节伸展角度……我一个都没听懂,但有一句话我听懂了。

“黎旭,”沈教练合上文件夹,看着我,“你的综合柔韧度评分是27分。满分100分。赵鸣是41分,苏晚是68分,林小溪是72分。”

27分。

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,火辣辣的。

“我强调一下,27分不是说你差,而是说你的身体完全不适应柔术训练。你的大腿后侧肌群、大腿内侧肌群、髋关节外旋肌群、腰方肌……这些柔术最需要的肌肉和关节,你的活动度都远低于正常人的平均水平。”

沈教练顿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在听。

“换句话说,你的身体是一块还没有被揉过的生面团,又硬又干,每一道工序都要从零开始。别人可能压三次就能下去的韧带,你需要压三十次。别人可能疼十秒就能适应的角度,你需要疼一百秒。”

训练室里安静极了。

“所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,”沈教练直视着我的眼睛,“你能不能吃苦?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能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我突然不确定了。刚才那不到一个小时的测试已经把我疼哭了,而沈教练说这只是“测试”,还不是真正的“训练”。真正的训练会是什么样子?我不敢想。

“不用现在回答我,”沈教练说,“你有一周的时间考虑。下周再来训练的时候,如果你还来,我就当你已经做好了准备。如果你不来,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。”

他转过身,对所有人说:“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。拉伸放松十五分钟,然后去更衣室换衣服。下周同一时间,继续。”

我靠在墙角,慢慢地做拉伸。大腿内侧的韧带还在疼,但和刚才比起来已经好多了。我试着轻轻按压那些疼痛的部位,感觉里面有一些细细的、像绳子一样的东西——那是韧带,被拉长了、拉伤了的韧带,正在用疼痛的方式向我抗议。

苏晚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
“第一次都这样,”她说,“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哭了。”

“你也哭了?”我问。

“当然哭了,”苏晚笑了笑,“沈教练那个人就这样,看着冷冰冰的,但其实他是为了我们好。他不希望你浪费自己的时间,也不希望自己浪费他的时间。所以第一次测试一定会把你压到极限,看你到底能承受多少,也看你自己到底想不想练。”

“那你觉得……我能留下来吗?”

苏晚看了我一眼,认真地说:“这得问你自己。”

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每走一步大腿内侧都会传来一阵刺痛。那种痛不剧烈,但很持久,像一根针扎在肉里,你走路的时候它就会跟着你的步伐一下一下地往里钻。我的走路姿势一定很奇怪,因为路过的几个同学都看了我一眼,其中一个还小声问旁边的朋友:“这人是不是刚骑完马?”

骑你大爷的马。

回到宿舍,我关上门,慢慢地坐到椅子上,然后小心翼翼地脱掉外面的短裤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大腿。

紧身衣下面,大腿内侧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。不是普通的发红,而是那种深红色的、边界清晰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红。用手轻轻一碰,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组织已经有点肿了,捏上去有一种异样的柔软感,像里面充满了液体。

我慢慢地把紧身衣脱下来,脱到大腿根部的时候,衣服和皮肤之间因为汗水而产生了黏连,每往下拉一寸都会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。我咬着牙一口气拉了下来,低头一看——大腿内侧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印痕,是紧身衣的缝合线压出来的,像一道道的鞭痕。

我坐在椅子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
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训练时的画面——我趴在垫子上嚎啕大哭的样子,沈教练冷漠的眼神,那一个个漫长的、无边无际的三十秒。我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。是害怕?是不甘?还是某种说不出口的、隐秘的倔强?

沈教练说我是一块又干又硬的面团,需要反复揉搓才能变软。可是面团没有神经末梢,面团不会哭,面团不会在揉搓的时候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。

我不是面团。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一个怕疼的、懦弱的、遇事就想逃避的人。

可是——

我拿出手机,点开了柔术社的群聊。群里有一条沈教练发的消息:“今日训练结束,下周见。”

只有六个字,加一个句号,冷漠得像一串代码。
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不知道该回复什么。

最后我把手机扔到床上,仰面躺倒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大腿内侧的疼痛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,像一颗微弱的心脏,用它自己的方式提醒着我今天发生的一切。

27分。

这个数字像一道烙印,烫在了我的身体里。

沈教练说,我可以有一周的时间考虑。

可是——

我真的需要一周吗?

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,刺眼的光线扎进瞳孔里,和今天下午训练室里的一样刺眼。

“下周三,”我对自己说,“我还去。”

不是因为我不怕疼了,而是因为——

我想看看,那个27分的黎旭,到底能被揉成什么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