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阳光褪去盛夏的灼烈,变得澄澈柔和,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落下来,在课桌上铺出一片片浅金。距离市级英语作文大赛正式开赛只剩三天,整个班级的氛围都被两份赛事牵动着——一边是周末就要开考的英语作文竞赛,另一边,班级秋季接力赛也敲定在了作文赛后的周一。
两件大事前后接踵,原本松弛的课余时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。班里不少同学课间不再打闹,要么埋头刷题,要么凑在一起讨论比赛相关的注意事项。
姜栗糯的课桌一角,堆着厚厚的一摞备考资料。打印的往届真题、摘抄的素材本、写满修改痕迹的草稿纸,被她分门别类整理妥当。这几天,她几乎把所有碎片时间都交给了英语,早读背高级句型,晚自习打磨作文框架,就连午休的一小段空隙,也会拿两道真题做审题训练。
经历过上一章范文被恶意划花的事情之后,她多留了几分心眼,重要的纸质资料都会提前自己手抄备份,不再完全依赖班级下发的唯一材料。
程霜依旧坐在前排,表面看上去安分守己。上课认真听讲,课间安静整理笔记,待人接物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,仿佛晚自习划花范文的事与她毫无关系。只是每当余光扫过后排姜栗糯的方向,她眼底便会掠过一抹压不住的较劲。
她没有再做出一眼就能识破的过激举动,可细碎的排斥,渗透在很多不起眼的小细节里。小组讨论时刻意忽略姜栗糯的发言;收发作业经过桌边时,手臂有意无意蹭乱她摊开的书页;分享备考信息的时候,有意漏掉几个关键的审题提醒。
全部都是无伤大雅、很难拿到实证的小动作。
姜栗糯都看在眼里,只是不再为之耗费情绪。她学会了过滤这些细碎的干扰,别人越想打乱她的节奏,她就越要把自己的步调守得稳稳当当。
大课间,大部分同学都出去走廊透气,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。
许欣欣抱着水杯跑回来,坐到姜栗糯桌边,压低声音:“栗糯,后天就要去市里参加作文竞赛了,东西都准备好了吗?准考证、黑色签字笔、涂卡笔,要不要我帮你核对一遍?”
“已经收拾进文件袋了。”姜栗糯指尖点了点桌角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子,浅浅笑了笑,“准考证、文具全部备了两套,以防万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许欣欣松了口气,又忍不住皱起眉,“就是程霜,我总有点放心不下,比赛当天是统一坐大巴集体出发去考点,你们两个要坐同一辆车,真怕她又搞出什么名堂。”
姜栗糯垂眸翻着手里的素材本,笔尖轻轻划过纸上的英文段落,语气平静:“考点是统一管理的考场,有老师监考,进考场之后所有人都要上交私人物品,她很难再有机会动手脚。只要我管好自己,专心答题就够了。”
道理虽是如此,心底却不是全然毫无波澜。接连几次的暗中刁难,让她不得不多留一份戒备。
就在这时,身旁座椅发出轻微响动,邵绛予放下手中的竞赛练习册,侧过头看向她们。
少年指尖捏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用工整的英文写了几条考场应试提醒。审题陷阱、作文立意避坑点、时间分配,一条条罗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后天考试的注意点。”他把便签推到姜栗糯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不打扰教室内其他人,“考场时间有限,不要在开头部分过度雕琢,预留充足时间检查语法与拼写错误。这次大赛很看重思辨角度,不要一味堆砌华丽辞藻。”
姜栗糯拿起那张便签,纸上字迹清隽,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。这些都是他看过往届大赛阅卷点评总结出来的经验,没有空泛的鼓励,全是实实在在可以用上的干货。
“谢谢你。”姜栗糯将便签小心夹进素材本里,抬眼看向他,半开玩笑地带上一点同桌之间惯有的刺,“你把应试要点整理得这么细致,就不怕我发挥太好,以后英语成绩超过你?”
邵绛予闻言,漆黑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,神情松弛,没有丝毫防备。
“如果你的分数能够超过我,说明你的实力足够。”他语气淡然,“良性竞争本就该互相推着对方往前走,而不是盼着对手失误。”
简单一句话,对比之下,更衬出程霜执着于耍小手段的格局狭隘。
姜栗糯心头微动,没有再接话,低头把便签上的要点默默记在心里。
课间的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,英语课代表走进教室,通知参赛的两位同学去办公室,老师要再交代一遍集体出行、考场纪律的相关事宜。
姜栗糯合上本子起身,走出座位的时候,正好遇上从座位站起来的程霜。
走廊光线明亮,两人擦肩而过。
程霜脚步顿了半秒,侧过头看向姜栗糯,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,语气听上去十分友善:“后天考试,希望我们都能正常发挥。”
话语听上去是祝福,可眼底没有半分真诚,藏着暗暗的较量。
“嗯,期待公平比拼。”姜栗糯不卑不亢回应,没有过多寒暄,径直往前走。
程霜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,指尖悄然攥紧。她嘴上说着祝福,心里却无比迫切地想要在这次赛事上,狠狠压过姜栗糯一头。她不甘心,不甘心自己费尽心思追逐,却总是被对方占据旁人的关注,不甘心邵绛予所有的耐心与提点,从来都不属于自己。
来到教师办公室,英语老师把大巴集合时间、考点位置、考场规则反复叮嘱了一遍,再三强调,考场之中禁止传递物品,不允许私下交流,一切凭真实实力作答。
说这些话的时候,老师的目光若有若无在程霜身上停留了片刻。之前班级里发生的那些小风波,老师心里隐约有数,只是缺少确凿证据,无法直接定论,只能用这种方式隐晦敲打。
程霜垂着眼帘,乖乖点头应下,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从办公室返回教室,一整个下午的课程匆匆流转而过。
晚自习,教室里灯火通明。
姜栗糯没有刷新的难题,转而复盘过往真题,训练自己快速审题、搭建作文框架的能力。遇到容易混淆的语法点,便拿草稿纸反复推演。
邵绛予坐在一旁,安静做自己的数理竞赛习题,但会时不时余光留意她的状态。看见她眉头紧锁卡在某一个立意角度时,便会不动声色,在草稿纸角落写下一两个思考方向,悄悄推过去,不做多余交谈,避免被周围同学察觉。
姜栗糯领会他的提示,思路被一点点打开。
前排的程霜,看似埋头奋笔疾书,实际上,有大半的注意力都在向后留意。看着两人之间这种无声的默契,心口像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闷气。她把所有不甘,全部转化成刷题的动力,笔尖用力,在纸上划出很重的痕迹。
时间一天天逼近考试,转眼就到了比赛当天。
周六清晨,天色刚亮,秋日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。全校参赛的学生在学校大门前集合,统一乘坐大巴奔赴市里的考点。
姜栗糯背着简单的书包,装好了文件袋,站在队伍之中。清晨微凉的风拂过她的脸颊,心底免不了升起一丝紧张。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市级规模的作文大赛,台下没有熟悉的老师同学,面对的是全市各个中学选拔出来的高手。
许欣欣特意早早过来送她,攥着她的手小声打气:“别紧张,你准备得这么充分,放平心态就没问题!”
邵绛予并不参加这次英语竞赛,但也来到集合点。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,黑色校服外套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,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姜栗糯身上。等周围人稍微散开,他才走上前,语气简洁克制,没有过分张扬的关怀,依旧是同桌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“进考场不要慌,按照你平时训练的节奏来。”他顿了顿,低声补充,“遇到突发状况,优先找监考老师,不要自己私下处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栗糯点头,心底那一点忐忑,被这份叮嘱抚平不少。
一旁的程霜恰好也看到这一幕,她垂下眼睑,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,转身登上大巴。
上车之后,按照提前排好的座位,姜栗糯和程霜隔着一条过道相邻而坐。车厢里闹哄哄的,到处都是其他学校参赛学生的说笑声。
路途漫长,车子一路向着市区考点行驶。程霜一路上没有主动搭话,只是偶尔会投过来一两道意味不明的目光。姜栗糯靠在车窗边,闭上眼睛闭目养神,尽量让自己心神沉静,不去接收那些负面情绪。
大巴抵达考点学校,考生有序下车,经过安检,按考场号分批次进入教学楼。
存包、核对准考证、找座位,一套流程走完,姜栗糯坐到属于自己的考位上。偌大的考场坐满来自各个中学的学生,空气安静,弥漫着考试特有的紧绷感。
没过多久,程霜也走进这间考场,坐在斜前方的位置。落座之前,她回头飞快扫了姜栗糯一眼,才转身坐好。
铃声响起,试卷分发下来。
姜栗糯深吸一口气,指尖轻轻按住纸面。
拆开试卷,第一眼看见作文题目的那一刻,她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。主题是关于少年人的选择与坚守,题材为议论文,给了两段简短的英文材料。
这个题目,不算刁钻,但很考验思辨,很容易写得空洞套模板。
一瞬间,无数备考时积累的素材、邵绛予提醒过的审题陷阱、自己反复打磨过的框架,一齐在脑海中浮现。
最开始的两三分钟,紧张依旧萦绕心头,脑子里有很多想法乱糟糟地冒出来,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。她没有急着动笔,听从邵绛予的建议,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在草稿纸上一点点拆解材料,圈画关键词,梳理正反角度,搭建文章的骨架。
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试卷上,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。
渐渐的,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。
她摒弃了那些华丽却空洞的辞藻,选择从少年立足当下、坚守本心的角度切入,结合真实的感悟,层层递进展开论述。行文的时候,把平日积累的高级句式自然融入,不刻意堆砌,逻辑环环相扣。
考场的另一边,程霜也在奋笔疾书。她的文笔华丽,素材储备丰厚,下笔速度很快,通篇满是精巧的修辞。可太想要赢过姜栗糯的念头,压在心底,让她写的时候,多了几分刻意求胜的浮躁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考场之中,只剩下笔尖触碰纸张的声响。
姜栗糯写完正文,没有立刻松气,预留出时间从头通读,逐句检查语法、拼写错误,调整部分语句的衔接。等全部确认完毕,距离交卷也只剩下寥寥数分钟。
交卷铃声响起,试卷统一收回。
走出考场的那一刻,积压许久的紧绷感终于缓缓卸下。
走廊上人声嘈杂,各个考场的考生纷纷涌出来,互相讨论着考题。
程霜站在不远处,看见姜栗糯走出来,快步上前,面上带着几分试探:“作文题目不算简单,你写的是什么立意?”
她想通过问话,快速判断姜栗糯的大致水平。
姜栗糯淡淡错开这个问题:“考完就先放下,等结果公布就清楚了。”
没有和她展开讨论,绕过她,朝着校门口大巴集合的方向走去。
秋日正午的阳光穿透薄雾,洒在地面。作文赛场的交锋已然落幕,但胜负还悬而未决。与此同时,周一就要到来的班级接力赛,还在前方等待着她们。暗处的较量,远远没有结束。